毛泽民夫人朱旦华在新疆女校的岁月
来源:中国共产党新闻网    作者:王采南(辽宁)    发布时间:2008-08-25

  朱旦华是一位德高望重的革命老人。她的第一位丈夫,是毛泽东的弟弟毛泽民。毛泽民被害后,朱旦华等人被党组织营救回到延安。她的第二位丈夫是方志敏烈士的弟弟方志纯。方志纯是赣东北革命根据地创始人之一、新中国成立后任江西省省长并任省军区第一政委。朱旦华和毛泽民的儿子毛远新,在“文化大革命”中曾任辽宁省省委书记,是毛泽东最信任的人之一。

  我和朱旦华相识、共事于20世纪30年代末至40年代初的新疆女校。

  20世纪30年代末,正是第二次国共合作时期。新疆当时的统治者是军阀盛世才,他为了得到苏联的援助,接受了中国共产党联合抗日的主张,提出在新疆实行“反帝、亲苏、民平、清廉、和平、建设”的六大政策,同意在迪化(乌鲁木齐)设立八路军办事处(不公开挂牌),并请共产党派干部去帮助他。

  当时,我在迪化市新疆女子学校曾和朱旦华、赵丹的妻子叶露茜、瞿秋白的夫人杨之华等人一起共事。我的丈夫方未艾当时在新疆工作,后来被盛世才羁押在狱中。我们这些女人,在那个腥风血雨的年代,共同度过了一段刻骨铭心的岁月。我对朱旦华有一段难以忘怀的记忆……
  
初识朱旦华


  1938年2月,我和丈夫在新疆的阿山地区居住。当时,我任阿山地区民族小学校长,因产假在家休养。

  有一天,阿山区公安局打来电话,请我和丈夫去参加公安局长的生日宴会。当时我丈夫是阿山区金矿局副局长,兼新疆反帝会阿山区分会书记。我因身体不适未去,他便自己去了。未曾想他深夜未归,家中却来了一帮荷枪实弹、气势汹汹的警察。他们一进屋不容分说,就将屋里的东西,全部装到停在院子里的几辆大卡车上运走了。空荡荡的屋子里,只剩下我和未满月的儿子多多。

  突如其来的大祸让我惊呆了。此后丈夫一去杳无音讯,我心急如焚。当年8月,我离开阿山,抱着孩子来到新疆督办公署所在地迪化市。在督办公署,我见到新疆省督办、集军政大权于一身的盛世才。一进屋我就迫不及待地问:“为啥逮捕我的丈夫?”他说:“这是新疆的政治问题,你是女人不会知道的。”随后安排我到迪化市的女子学校教书。

  女子学校校长是盛世才的妻子邱毓芳,她的同学康荻任第二附属小学主任。我住在二附小一间没有窗子、黑暗潮湿的宿舍里,同只有6个月大的儿子,开始了苦难的生活。

  一天晚饭后,我正在屋里哄着儿子玩,忽然听到有叩门声。我打开门,走进来一位二十五六岁的年轻女人。她中等身材,一头黑黑的短发,戴着一副银边眼镜,笑眯眯的。我请她坐在屋里仅有的一张破旧的木椅上。她声音不大,轻声轻语地问:“您是王先生吧?”我点点头。她接着说:“今天,邱校长让我来,请您到中学部担任体育课教师。”

  这时,我猜想她一定是由延安抗大来的那位中学部教务主任朱旦华。于是,我将2月份在阿山发生的事及之后的一些情况讲给她听,尤其强调自己的身体和精神都难以支持,孩子又无人照顾,请她转告邱校长,暂时不能任课。

  朱旦华听后微微地笑着,若有所思。接着唠了一会生活上的事,她就告辞走了。

  送走朱旦华,我心里有点不平静。在我没到女校之前,就知道从苏联和延安到新疆来了一批共产党员和干部。其中有毛泽东的弟弟毛泽民,还有邓发、陈潭秋、林基路等。对于朱旦华的情况,我当时并不了解,但感觉她并不是寻常之人。
 
  迪化女子学校是新疆当时唯一的一所女校。以前,这里学生唱的歌曲,大都是歌颂督办盛世才的或一些新疆民族歌曲。

  自从有朱旦华等一批延安来的教师之后,歌声与前大不一样了,学生们唱起了以来从未唱过的歌。

  9月初的一天,在一个班级里,突然传出了民谣味很浓的歌声,歌词激动人心:“河里水,黄又黄,东洋鬼子太猖狂。今天夺了王家寨,明天又夺张家庄。逼着青年当炮灰,逼着老年运军粮。炮火打死丢山坑呀,军粮累死丢路旁。这样活着有啥用,拿起刀枪干一场。”这是一首抗日歌曲,很快在学校里传开了。

  此后,学校教室里、操场上,不时会响起《五月的鲜花》、《大路歌》、《保卫黄河》等革命歌曲,校园里增加了生气勃勃的气氛。学校还不时举办歌咏、诗歌比赛,组织学生到街头演“放下你的鞭子”等小剧。每当学校演剧或放映电影之前,延安来的教师都要做一些抗日宣传。

  一天晚饭后,我从宿舍来到中学操场,看见许多教师和学生聚集在一起,掌声和笑声迎面而来。我走向前去,只见朱旦华穿着一件咖啡色带白点的旗袍,跳在一位老师的膝上,两手左右上下摆动。这是一种蒙古舞蹈,粗犷、热烈,令人难以置信的是跳这种舞的竟然是平日举止安娴、文雅、说话轻声慢语的朱旦华。

  我那时教过舞蹈,也爱好舞蹈,但从没有跳过这么有生气、令人振奋的舞蹈,看到朱旦华她们给女校带来的欢快和清新向上的气息,我心中感到非常钦佩。

  过了几天,我刚下课回到办公室,还没坐下来休息,朱旦华进来了。见到我,她就说:“王先生,邱校长又让我来请你到中学部,教体育课,你还是别推辞了吧。”语气很热情、诚恳。

  她见到我没作声,又接着说:“现在开学多日了,课程排不开,邱校长说请你务必去。”我那时在中学后院的附属二小教体育、音乐课,每天课不多,也不太累。只是因为我丈夫突然不明不白地被抓去没放回来,所以我心里不愿为政府再出力气干事,一天天总是应付了事。

  朱旦华见我还没回答,就拉着我坐下,细声细语地说:“王先生,我知道你的心情。但你是不是该想一想,这些可爱的孩子们,明天会怎样呢?我们都有责任啊!” 她的话虽然不多,但字字句句打动了我的心。我想了一会,就说:“好吧,我去。”朱旦华笑了,点点头站起来说:“我们欢迎你早一天去中学上课,一言为定啊!”

  大约过了一年,女校又增添了文学班、医学班、师范班三个大学班,从此女校改名为新疆女子学院。我在这个学校担任体育课教学。

  1940年5月,在新疆省政府的大礼堂,朱旦华与毛泽民举行了简朴的婚礼。新郎穿一件干净整洁的旧毛料西服,新娘穿的是她来新疆后添置的唯一一件米色裙装。 当时在新疆的名人沈雁冰、张仲实等都来了。 女校的歌咏队为他们唱了一首自己写的赞歌:“贺新郎,贺新娘,你俩在同一条战线;纵海枯石烂,骇浪掀天,也毁不了你俩的贞坚;为民族的生存,拼搏向前;为大众的解放,奋勇争先……”

  他们俩结婚后,就住在财政厅的一间普通的房子里,屋子里东西很少,毛泽民只有一个旧皮箱和一个旧藤条包,里面装的除了几件旧衣服、一双旧毡筒和一顶旧皮帽外,就是一堆书本。朱旦华只有一个从延安带来的背包和一台手摇缝纫机。

  1941年春节过后,朱旦华生了个大胖小子。毛泽民中年得子喜不自胜,为儿子取名毛远新。

朱旦华不见了

  当时,朱旦华等延安来的教员,从没有对人讲过是从哪里来、到新疆来干什么的,也从未透露自己共产党员的身份。同事们在背后常怀着敬佩之情议论这批陕北来的人。

  女校变为女子学院后,除了增加了班级,下面还管着两个附属小学和一个职业培训班及一个幼儿园。朱旦华在女子学院任教务主任,我任体育部主任,经常在一起开会,彼此相处地很好。为了宣传抗日,支援前线,朱旦华找到当时在新疆的文艺界名流赵丹、徐韬、叶露茜、俞佩珊、鲁少飞及从延安来的于村、白大方等人,请他们来辅导女中话剧团,排演出了《朔风》、《妇女解放三部曲》、《乱世男女》、《雷雨》、《屈原》、《北京人》和《武则天》等剧目,开展演出募捐。

  朱旦华在迪化女校度过了4个不平凡的春秋,1942年,她被推选为新疆省妇女协会常务委员兼宣传部长、秘书长,新疆省政务委员会委员。作为新疆妇女协会的宣传部长,她组织学校师生业余歌咏队、话剧团,利用课余时间和节假日,上街宣传演出;编辑发行《妇声半月刊》、《新疆妇女》等刊物,宣传马列主义理论和抗日救亡运动,宣传妇女解放;介绍苏联情况等。当时,她也因此被称为“朝气蓬勃、奋勇向前的新女性”。

  1942年6月,第二次世界大战的战火进一步扩大,国际形势风云变幻。8月29日,蒋介石派宋美龄、朱绍良乘飞机来到迪化,拉拢盛世才,给他八大要职。盛世才除了掌握新疆的党、政、军、财大权外,还获得了国民党中央监察委员、第八战区副司令长官等头衔。于是,他公开背叛了最初提出的政策,大肆逮捕中国共产党人和抗日进步人士,完全倒向了蒋介石的怀抱。

  1942年秋季,举行开学典礼时,校长邱毓芳上台讲话,全校员工都参加,我发现朱旦华不在,就问身边的一名教员,见没见到朱旦华和延安来的那些同事,她摇着头说:“很多天没见到了。”

  原来,9月17日,盛世才以“督办请谈话”为名,将陈潭秋、毛泽民等共产党的领导人及其妻室儿女秘密软禁于满城邱公馆,紧接着,又把昔日他请来新疆帮助工作的所有共产党人及其家眷全部关押。朱旦华就这样带着儿子毛远新进了牢房。

  开学很长时间了,谁也没有再见到朱旦华,大家都不敢公开谈论这事。因为,如果谁有不满的言论和情绪,被邱毓芳知道后回家告诉她丈夫盛世才,后果不堪设想。但是,大家都很替朱旦华担心。

狱中的斗争

  1945年抗日战争胜利后,我的丈夫方未艾终于出狱了。他告诉我,在迪化第四监狱关押了很多从延安来的女人和孩子,朱旦华和女子学院那批延安来的教员都在其中。朱旦华母子俩从1942年9月17日被关押,到1946年6月10日获释,整整蹲了3年零9个月的新疆监狱。在狱中,朱旦华始终没有屈服,她组织难友同监狱看守展开了不屈不挠的斗争。

  1943年2月,盛世才将朱旦华与丈夫隔离开来,分别关押。毛泽民、陈潭秋等人被投入新疆第二监狱,遭受了“打手板”、“老虎凳”、“坐飞机”、“挂炸弹”、“站铁刺”、“站火炭”、“灌辣椒水”等酷刑,盛世才威逼他们承认正在策划所谓“共产党阴谋暴动”。毛泽民和陈潭秋、林基路等人始终宁死不屈,大义凛然地斥责盛世才的背信弃义。

  1943年9月27日深夜,盛世才下令刽子手用大棒把毛泽民击昏,再用绳子勒死,同时遇难的还有陈潭秋、林基路。遗体被装入麻袋,埋在迪化北疆六道湾荒无人烟的一个山坡上。数日后,盛世才又下令把尸体挖了出来,挨个进行拍照,并将照片呈给蒋介石邀功请赏。

  朱旦华等女眷和她们的孩子于1943年4月被投入新疆第四监狱。朱旦华在狱中被党组织指定为女牢党组织负责人。当时,狱中党组织成立学习干事会,由张子意负责。张子意提出了“百子一条心”的口号,把大家团结起来,坚持斗争。朱旦华和学习干事小组以“百子一条心,争取集体无罪释放回延安”作为狱中斗争目标,做了许多思想工作和秘密工作。

  有一天中午,烈日炎炎,监狱为了威胁和镇压女监难友的反抗,将在押的大人、小孩全拉出来集中在监狱大院。一名女难友被绑在院中央的一根大柱子上,一个监狱看守左右开弓,打她的耳光。这时,朱旦华带领大家一起围上前,大声喊:“不许打人!不许侮辱妇女!不答应条件,我们就绝食!……”打人的看守被震住了,停住手。朱旦华领着大家继续喊口号。监狱长怕出意外的事,不得不答应和代表谈判。以后,监狱里有了一点宽松,各个房间按时开门,也让人在院子里“放风”走动一会。

  1944年8月,投靠国民党的盛世才被蒋介石调离新疆,去南京政府担任农林部长,蒙藏委员会委员长吴忠信被派往新疆任省主席。9月1日,国民党政府派出一个新疆特种刑事积案审判团,对所有押在狱中的人进行清理。之后,陆续释放了一批人。

  有一天,朱旦华带孩子去监外医院看病时,在医院遇到了迪化女中的学生张玉贞。张玉贞家境贫穷,在班级是一名学习优秀、思想进步的学生。通过张玉贞,朱旦华同男牢建立了一条交通线。

  过了不久,朱旦华了解到张玉贞有投奔延安的念头时,便积极鼓励她前往。朱旦华与女牢的其他几位同志一起,写出了全部被捕同志和家属的姓名,托张玉贞带到延安去。这份名单是朱旦华等人为了要让党中央了解新疆监狱的人员状况,用浆糊写在一块白布上的。后来,张玉贞改道去了重庆,找到八路军驻渝办事处,将名单交给了周恩来的秘书魏传统。这份《转给周恩来的信》,至今仍珍藏在中国人民革命军事博物馆里。

  1946年,在中共中央的不懈努力下,南京国民党政府同意释放新疆的延安人员。6月10日,朱旦华等在新疆的131人(包括23个小孩)被无罪释放,由张治中(时任新疆省主席)派10辆大卡车,在新疆省警备司令部交通处处长刘亚哲护送下启程,于7月11日历尽艰辛回到延安。

  朱旦华离开新疆后,我和被释放的丈夫方未艾于1947年也离开新疆去了兰州。之后,又辗转先后到了山东和辽宁,再也没有见到朱旦华。

  直到后来,看到卢振国写的《蒙难新疆的朱旦华、毛远新母子》一文,我才知道朱旦华到延安后的一些事。朱旦华领着毛泽民的遗孤毛远新见到毛泽东,亲人得以团聚。随后,她被分配到中央妇委工作,毛远新也被送进延安保育院。

  在中央妇委,朱旦华与蔡畅、邓颖超、康克清、帅孟奇等几位大姐,相处得十分融洽。1948年在西柏坡,帅孟奇作为介绍人,邓颖超作为证婚人,朱旦华和方志纯举行了婚礼 。

  婚后不久,方志纯调任江西省人民政府副主席,后任省长、省委书记。朱旦华先后担任江西省妇联宣传部长,省妇联副主席、主席,省政协副主席等职。在“文化大革命”时期,方志纯、朱旦华都因为“新疆叛徒集团”冤案受牵连,被分别关押。

  岁月流逝,往事如昨。朱旦华在新疆女子学院的日日夜夜,她的歌声、她的笑语、她的不屈斗争精神,一直到我的晚年,总是不断萦绕在我的脑海中。